我在藏区做律师:这里需要更多“臭嘴巴”

发布时间:2019-11-02 13:51:34 作者: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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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松/口头

本刊记者陈颜回/温

据介绍:北京尚泉律师事务所创始人、全国律师协会刑事业务委员会副秘书长张青松长期专注于刑事辩护领域,曾代理卢勇假药案等。他被评为“全国律师界十大新闻人物”。

7月4日下午5: 30,在青海西宁东湖宾馆,我(张青松,下同)握着泽库县司法局局长让·钟有力的手。西藏小伙子洛扎西送给我一条白色哈达。就这样,我成为了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泽库县的一名律师。

在藏区当律师一直是我的愿望。然而,20多年来,我一直专注于刑事辩护领域,很少有机会像这样渗透西藏地区。

今年4月,我听说司法部和团中央联合组织发起了“1 1”志愿法律援助运动。所谓“十一”是指执业律师与大学生或基层法律服务工作者结成工作伙伴,在中西部欠发达地区开展为期一年的法律援助服务。手术已经进行了十年,有1100名律师参加。

2014年11月10日,甘肃省肃南裕固族自治县乐康镇巡回法院法官前往乐康镇上游(新华社

我也想参加。决定后,我填了一张表格,申请并注册了。三个月后,一份援助通知送到了我家门口。我有点激动,好像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结果,我停止了律师事务所的所有工作,也停止了手头的案件。

从北京飞到西宁短暂休息后,我们第二天出发去泽库。在我来之前,我对泽库一无所知。在网上搜索后,我知道青海最困难的地区简称为“黄果树”,即黄南、果洛和玉树。泽库县是黄南管辖下的贫困县,也是全国无律师县。

从西宁开车到泽库需要4个小时,一路是盘山公路。我感到头晕,身体开始有高原反应。钟主任带我们去泽库县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小镇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并不像预期的那样荒凉。

当我早上醒来时,高原反应让我怀疑我宿醉了。站在这片天空高云低的辽阔草原上,我看不到面前有任何庄稼。牦牛无处不在。黑白帐篷点缀着它。看着我周围善良诚实的面孔,很难想象这里的人与法律有什么关系。

不过,我将在这里工作一年,以履行项目职责,如处理法律援助案件、解决冲突和争端、开展法治宣传和讲座、培训当地法律服务人员,以及应邀担任政府在服务领域的法律顾问。工作了两天后,我很快意识到我必须成为一名具备所有技能的复合律师,因为我是这里唯一的律师。

如果你进入泽库,你会看到全县最显眼的标语。泽库县司法局位于曲泽镇幸福路上。

当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司法局专门为我安排了一个宿舍,就在司法局的正上方。宿舍还配备了办公设备,如桌子、电脑、打印机等。但是我更喜欢搬到牧区,和牧民住在一起。我告诉钟主任,“法律为人民服务。没有对人的理解,就不能很好地为他们服务。”

Lozanzasi这次和我一起参加了“1 1”法律援助志愿者活动。他是我的助手和翻译,也是本地人。所以,我跟着他进了他的房子。

一路上,我从洛扎西听说泽库县位于昆仑山西倾山的北麓,黄南藏族自治州的中南部,平均海拔3700米。全年没有绝对无霜期,冬长夏短,春秋相连,饲草生长期只有150天左右。刮风多尘,有许多暴风雪。它是黄南气候最恶劣、环境最恶劣的四个县之一。

全县辖3个乡镇4个乡镇,共有64个行政村和340个畜牧合作社,总人口不到8万,藏族占98%。65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其中98%是草原,是一个纯畜牧业县。

西藏人夏天靠草生活。洛赞扎西一家在一片大草原上。当我去我的家乡时,我住在一个大帐篷里,开始和一个藏族大家庭住在一起。

这位69岁的母亲有八个孩子,她的孙子和曾孙大约有38个,这使得她的父亲似乎记不清了。另一位是80岁的姐姐——因为姐姐是阿爸的姐姐,全家都叫她姐姐。藏区的家庭成员互相称呼“不分大小”。大的叫做哥哥姐姐,小的叫做弟弟妹妹,老的叫做叔叔阿姨。他们是根据年龄来判断的。妈妈说当我来到她家时,我是她的第九个孩子,所以她的后代都叫我大哥。

张青松的律师和他们的母亲一起做饭(受访者拍照)

在牧区,每天早上7: 30起床,洗漱后去大帐篷吃早餐,通常是酥油茶、巴赞、馒头等。平时我们主要吃巴赞,它是炒青稞粉,配料是干奶酪、酥油和白糖。好客的女主人会在你的碗里放一大块酥油,然后在碗里加入奶茶和一层来自黄澄澄的油,让它闻起来很香。

饭后,我从牧区开车约40分钟到司法部上班,下午5: 30下班后开车回帐篷,帮助家人照看牦牛。牦牛本来不需要照顾,但我只吃东西,不在家工作。他们不收食宿费用。他们必须找些工作。

每次晚餐时间,洛赞扎西一家都会聚在一起聊天。大多数藏人不会说汉语,所以我必须学藏语。幸运的是,西藏人非常好学。你好,这里是“抓猫”。再见,它也是“捉猫”。每个人都说“抓猫”。两个月后,我可以用藏语进行简短的日常交流,与他们聊天,并且不停地笑。

高原上的夏天转瞬即逝,有时裹在一件大皮袄里,早上露出肩膀。风从上面吹进来,到处都很凉爽。下午,把胳膊放在袖子里,你就不会害怕大风了。七月初,这里也有一场暴风雪。天气随着天气的变化而变化。有时候一天就像四季一样。很快,接下来几个月的冬天将不得不围绕着火炉转。

在泽库,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臭嘴”的那一天,我羞愧地刷了三次牙,戒烟一天。但是我每天都被叫做“臭嘴”,然后我意识到藏语单词“律师”听起来像“臭嘴”。如果你仔细考虑一下,这也是合适的。

“臭嘴”在这里很受欢迎。我的办公室位于泽库县司法局一楼,法律援助中心接待室。人们每天都来咨询和寻求法律援助。从早上9点到下午5: 30,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聊天。

张青松律师事务所位于泽库县司法局一楼,法律援助中心接待室。从上午9: 00到下午5: 30,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人前来咨询和寻求法律援助(图中所示为受访者)

近年来,青海省法律援助工作不断扩大,省、县、乡、村三级形成了五级法律援助网络。各级司法部门都实施了便民利民的措施。法律援助已经扩大到农业和牧区。各州县法律援助中心接待大厅已经建成并投入使用。目前,已建立55个法律援助机构,近400个乡镇司法办公室设立了法律援助工作站,4500多个村庄设立了法律援助联络点。

过去五年来,青海省每年处理9000多起法律援助案件。在短短的两个月内,我还收到了144份询问,写了36份文件,受理了31起案件。像大陆一样,这里也是一个世俗的世界,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神秘。

大多数前来咨询的人是要求工资和权利的藏族农牧民。近年来,大量藏族农牧民进入第二、第三产业就业,但由于缺乏相应的劳动权益保护机制,拖欠工资事件时有发生。项目完成后,一些承包商没有支付农民工工资就离开了。许多承包商来自其他省份,无法通过电话联系到他们。西藏农牧民拿不到工资。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将尽力联系和协调,帮助他们收回工资。如果存在恶意拖欠工资的情况,有时还应该帮助他们起草申诉、收集证据,并向法院起诉。然而,到达法院后,双方通常会进行庭外调解。如果不在我们的法律援助范围内,许多藏族农牧民会去兰州、西宁、拉萨等地找律师和打官司。

藏人也越来越了解法律。当承包商来该地区招揽项目时,藏人会要求他们留下身份证复印件,劳动监察队也会登记备案并收取押金。

过去,如果西藏地区有任何纠纷,更别说你是律师,即使秘书出面,也没有喇嘛或村里有声望的老人能有效地说话。然而,这种传统的民间调解方法没有强制执行。如果一方不遵守调解结论,可能会发生暴力冲突。相反,法院强制执行死刑,这为他们提供了保证。

现在越来越多的西藏人相信法律的力量。他们还将就婚姻纠纷、交通事故赔偿和盗窃案件寻求建议。例如,一个牧民喝酒后刺伤了另一个人。例如,几个西藏青年偷了另一个人的牦牛和摩托车。还有一对离婚的西藏夫妇因项链上的珊瑚石而进行马拉松式诉讼。

在婚姻纠纷中,藏族夫妇经常因财产分割而脸红。因为藏族人没有积累财产的意识,夫妻间的财产纠纷主要是珠宝。

一对西藏夫妇打了两三年的离婚官司。后来,在执行财产分割时,该名男子发现该名女子归还的项链丢失了两块珊瑚石。双方不能争论。不久前,这名男子特地前来询问能否找回丢失的珊瑚石,并出示了一些照片作为证据。

“他说有六个,但现在只剩下四个了。有多少人?”诚实的官员很难打破家庭事务,但任何形式的争端都应该是有关各方心中的大事。我仔细查看了他提交的诉讼材料,建议他回去收集确凿的证据并要求赔偿。如果双方不能协商和调解,他们将不得不再次提起诉讼,法院可能不得不在一审和二审后再次审判。

相对而言,泽库县一年内几乎没有刑事案件,几乎没有杀人案件,有时也有一些伤害犯罪。我听泽库县检察院的人说偷窃是这里最常见的犯罪,比如偷摩托车和牦牛。如果被告的家庭经济困难,我们通常会适时提供法律援助,也可以为他们辩护。

许多藏人不知道偷窃是非法的,他们会进监狱。刑法规定盗窃三万元以下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盗窃三万元以上的,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我联系的大多数被告都认罪,可以向法院申请减刑。

有时,我们不得不去农村调解案件。有些案件需要当场解决,如草原纠纷。在藏区,牧民每个家庭都有牧场,他们占据自己的牧场,他们的边界被划分成不同的问题。类似的情况通常需要现场调查。然而,许多牧场的边界都是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对它们的边界划分不清楚也有争议。解决这些争端相当困难,因为对牧民来说,牧场就像农民的土地,每一寸土地都必须争夺。如果不及时引导,很可能导致冲突,甚至刑事案件。

除了咨询和办案之外,开展法治讲座和普法宣传也是我的日常工作之一。泽库县党委、政府、学校和《公安法》也希望律师们讲课,不断问我是否有时间去。

党委要我讲依法治国的方针,公安部门要我听一些关于刑事案件取证处理程序和执法规范化的问题。学校通常参与法律教育。政府机构的班级经常满员。显然,依法治国的理念已经深深扎根于各级政府部门的心中。就他们而言,法律可以确保他们正确履行职责,防止个人职业风险。没有人愿意犯错,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在藏区,农牧民一般生活在分散的地区,不可能挨家挨户进行法律宣传。但是,只要有重大事件或人员集中,泽库县市司法局就会抓紧时间宣传这项法律。

大多数藏族牧民的家庭都有马,洛赞扎西家庭有四匹。马通常用于比赛。很少有人骑马放牧牛羊,因为摩托车更快。赛马会分为部落赛、乡村赛、乡镇赛等,就像内地的足球赛一样,在有分歧时举行。在乡镇举行的赛马活动非常盛大,有歌舞、拔河、摔跤等活动,持续三天。

赛马会吸引了几乎所有村镇的帐篷,非常热闹。好不容易遇到这么多人,泽库县司法局组织工作人员在拥挤的路段开展法治宣传活动。

在现场,我们分发了有关法律法规的宣传材料,如《第七个五年计划》普及法律卡通图(藏文版和中文版)和《农牧民知情改编法手册》(藏文版)。同时,工作人员还回答了牧民的问题,解决了他们面临的法律问题。

在分发教材的同时,我们还给牧民送去脸盆和纸。学习法律的人将得到一个大铝盆。别担心,牧民会坐在宪法下观看演出。藏人非常尊重文字,任何有文字的纸都不会放在他们的屁股下,尤其是藏文,不管他们是否知道。

附近的县也很热闹。河南蒙古族自治县那达慕大会刚刚结束,铜仁县热贡将于6月在20多个村庄举行。只要有活动,一般工作就不会发生冲突,司法局的工作人员也会去。这些都是我们在人多的时候宣传法律的好机会。

每次我们把法律送到农村,我们还利用法治宣传工具深入村镇、寺庙,把定居点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并以西藏广播的形式在大街小巷巡回宣传法律,进一步拓宽宣传渠道。

近日,为了进一步提高辖区内学生的法律意识,青海省泽库县司法局专门“邀请”了普法机器人、公共法律服务机器人“青小律”,帮助将法律送到校园。我们还用通俗易懂的语言举例详细解释了《未成年人保护法》、《互联网安全法》等法律法规,以增强学生的守法意识和自我保护意识。

张青松的律师和泽库县的儿童

从2014年开始,青海省司法厅每年为不同社会群体制定法律援助政策和宣传方案,定期组织法律援助专题宣传活动,使牧民及时了解法律援助政策。各司法局还将发布《法律援助便利服务卡》、《法律援助服务手册》、《法律援助应当知晓并应当满足》等宣传材料,随时关注村民的法律诉讼问题,引导符合法律援助条件的村民及时申请法律援助,使法律援助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

现在走在路上,泽库县的许多人认识我,并从远处对我喊“臭嘴”。有时候我觉得我真的很重要,牛的隆隆声直达山顶。然而,他们往往担心自己的水平有限,无法为自己提供高质量的法律服务。

多年来,大陆律师业得到了高度发展,并实现了细致的分工。像我这样只处理刑事案件的律师,显然不能满足该地区所有的法律服务需求,需要更多的专业律师来支持他们。尤其是在藏区,藏人更需要藏人律师而不是翻译的“臭嘴”。

10年来,“十一五”法律援助志愿者活动向中西部地区400多个县(区)派出1100多名律师,办理法律援助案件65900多件,开展法治普法活动和讲座20500多场,解决了数万起群体性冲突和纠纷,直接惠及1600多万人。

这对完善受援地区法律援助制度,解决欠发达地区法律服务资源不足的问题起到了很大作用,但很难成为解决问题的最终措施。

在泽库,自2015年以来,已有四名内地律师以志愿律师的身份来到泽库。我是第五个。虽然来自世界各地的志愿律师每年都来泽库参加法律援助,但泽库县一直没有律师,法律援助服务人员的数量仍然很少。如果没有新的志愿律师,法律援助服务可能暂停。

此外,“1 1”法律援助志愿者行动仅适用于法律援助业务,法律援助范围以外的当事人难以获得律师的问题仍未解决。

我们只能处理那些负担不起律师、咨询、代表他人写诉状或直接代表案件的案件。对于那些不符合援助条件的客户,他们必须自己请律师。然而,泽库县没有律师,只能去其他地方。目前,自治州只有一家律师事务所,仅有六名律师是不够的。

我的助手洛赞扎西(Lozanzasi)从法学院毕业三四年,已经从事法律援助几年了。虽然他在相关法律业务方面非常熟练,但未通过法律资格考试,不能持有相关证书。如果他有机会训练或送他去内地律师事务所学习,我相信他会很快长大。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在泽库的研究发现,只有积极培养当地的法律援助律师,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中西部经济欠发达地区的法律援助问题。

想象一下,让泽库的法律人员出去学习,与发达地区的律师事务所或其他法律机构交流,从而帮助泽库培养和储备当地的法律人才。同时,让更多内地律师来泽库办案,鼓励他们在泽库设立分支机构,或者通过互联网等方式开展远程法律服务。例如,每个人每月轮流值班一天到半天,通过视频设备向泽库人提供远程咨询服务,并通过互联网将内地律师与泽库联系起来。

我的提议很快得到了回应。8月14日上午,中国政法大学国家法律援助研究所和青海省泽库县司法局在帐篷里联合举办了“泽库公共法律服务体系建设研讨会”。

中国政法大学国家法律援助研究所计划以泽库县为试点,从内地选择5-10家志愿律师事务所和10-20名志愿律师,与青海省泽库县司法局开始联合建设,积极探索解决西部法律援助资源短缺的新模式。

目前,北京恒宁律师事务所已经与泽库县司法局建立了公共法律服务联盟,成为首家参与试点模式的律师事务所。今后,我们建议更多的律师事务所和律师参与试点模式。

第一个“请进”律师来了。北京尚泉律师事务所律师刘何明9月来到泽库服务一个月。据说一大批人一个接一个地来到泽库。